
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 摄影报道
6月7日,四川遂宁安居区分水镇花牌坊村,雨下了一整天。
周晓艳早早从邻居家的红薯地里赶回来,换好衣服,等着采访。月初,这个13岁的女孩入选2026年四川省“新时代好少年”名单。

安居13岁女孩周晓艳,日前她获评四川省“新时代好少年”。刘虎摄
消息传回镇上、村里,大家并不意外——从六岁多起,周晓艳父亲走了,母亲生活基本无法自理,哥哥在外打工。这个家的一日三餐,妈妈的生活起居,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村里人都知道,她是怎么一天天长大的。
“每件事,都会变好的”
没有读初中之前,周晓艳的一天从凌晨五点多开始。
起初,她依靠母亲的老年机定闹钟起床,久而久之,生物钟刻进了身体深处。问她怎么说服自己起来,她没回答,只说:“要读书,要照顾。”
起床、生火、做饭,整套流程她早已熟稔于心。母亲尚在熟睡,她要先把温热的饭菜备好,再轻声叫醒母亲,帮她穿衣、扶她起身,陪着母亲吃完早饭,才匆匆赶往学校。下午五点多放学,别家孩子肆意玩耍的时光,属于她的永远是书桌与灶台:先伏案完成课业,再挽起衣袖准备晚饭。
去年升入初中后,她开始住校。每周日夜晚,是她最忙碌的时候:她会提前炒好数样家常菜,细心分装存入冰箱,为母亲安排好未来数日的饮食。她清楚,母亲虽行动不便、无法独自完成完整的一日三餐,但热菜、煮米饭这类简单操作还可以。周晓艳每周把菜分装好,母亲只需用电饭煲加热即可,尽力把居家生活安排得妥帖周全,才敢安心在校读书。

从6岁到13岁,周晓艳独自照顾母亲7年。
这样的生活,一晃就是7年。
问她累不累,“习惯了”。抱怨过没有?“没得”。那想过放弃吗?她愣住了,歪过头定定看着,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,片刻后,摇了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每件事情,不管有啥子困难,反正都会过去的,都会变好的。”
这句话她说了两遍,一字不差。像一句暗示,也像一根绳子,她抓着它,从6岁走到了13岁。
“我哭她也会哭的”
放学回家,把家里的事情都收拾妥当之后,周晓艳会坐下来,和母亲一起看会儿电视。
她没有手机,不刷短视频,电视是她和母亲之间为数不多的、不需要语言交流的陪伴。屏幕里的声音填满屋子,母亲坐在旁边,她觉得那大概就是一天的结束。
采访时,母亲就坐在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,没有说话,但一直在那里。偶尔有人讲起什么轻松的话题,大家笑了,母亲也跟着笑。每到这时候,周晓艳就会回过头去看一眼母亲。
采访的大部分时间,她都是平静的,不躲闪,也不煽情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只有两次,她的眼眶红了。都和母亲有关。
第一次,记者问她:母亲会不会跟你表达不好的情绪?会不会不开心有脾气?她摇了摇头,然后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,她说:“怕我担心,她不会的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声音没有变,但眼眶开始泛红。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忍住了。
她不在母亲面前哭。小时候哭过,后来不了,“我哭她也会哭的。”
说着,她又红了眼眶。
问她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。她想了一下,说过生日的时候,哥哥姐姐们会回来,买蛋糕,做好吃的。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还是平的,但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问她喜欢学校还是喜欢家,她想了一下:“在学校更放松一点。”
在家里,她是撑起一切的“小大人”,要劳作、要照料母亲、要扛起生活重担;唯有走进校园,她才能暂时卸下身上的责任,变回一个可以自在欢笑、无忧无虑的孩子。
“别人家的孩子”
周晓艳的懂事、勤劳与坚韧,被身边所有人看在眼里。在邻里、老师、村镇干部口中,她是人人称赞的“别人家的好孩子”。
邻居周长文像亲人一般,七年如一日地接送她上下学。每周一清晨、每周五傍晚,村口的路上总能看见两人相伴的身影,这份邻里间的善意,为她奔波的日常添了一份暖意。

周晓艳在田间地头帮助伯伯周长文干农活
最早留意到这个女孩与众不同的,是她的小学语文老师罗俊。这位温和的老师总爱唤学生“亲爱的幺儿”,三年级的一天,罗俊把周晓艳叫到办公室,没有批评,只是耐心询问她的生活。那是第一次,有人坐下来,认真倾听她藏在心底的家事,整整半个小时的倾诉,成了照进她童年的一束光。
后来镇上的人也来了。分水镇党委委员、宣统委员、人大副主席杨芳介绍说,妇联有个“爱心母亲”,公安局也有人结对。“母亲每月有低保、残疾补贴,加上她自己的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补贴,零零碎碎加起来,每月有两千块左右。”
够用吗?杨芳也说不准。但每次问周晓艳缺什么,她都说“很好”。
四面八方的善意汇聚起来,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筑起了一道屏障。而周晓艳也用自己的一言一行,回应着所有人的关爱,把“好孩子”三个字,活成了日常的模样。
“带母亲去内蒙古生活”
问她以后想做什么,她坐直身体,语气变了。
不是兴奋,是笃定。像是早就想好了,只是等人来问。
“我想读大学。”然后补上一句:“我会带母亲一起。”
就算去很远的地方,她也没有想过独自走,连让哥哥照顾母亲的想法都没有。不是不放心哥哥。是“不想”。那个从六岁就开始照顾的人,她已经习惯了把她放在身边,去哪都带着。

周晓艳背着母亲去卫生室
“我想把母亲带在身边,我不想跟她分开。”这句话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。
她想去内蒙古。读书上学,她从书本上见了草原,看见了骏马。
为什么是草原?她没说“自由”这个词,也许她还不太会用这个词。
被生活困在方寸之地多年,她渴望奔赴辽阔天地,去见识山河远阔。而这份向往里,永远留着母亲的位置。
她还想买一部智能手机。现在家里母亲用的是一部老年机,只能打电话,哥哥说读高中才给买。她不争辩,只是想着:初三毕业时,再跟哥哥说一次。
“想留住很多同学的联系方式。要毕业了。”在乡镇初中,人一年比一年少。她知道,读完初中,大家就要散了,她想留住同学的照片,留下联系方式。
但所有的“留住”里,最重要的那个人,她从来不会弄丢。
她没有给母亲说过未来,也没有说过自己的想法。但她已经在心里,把母亲装进了所有关于未来的画面里——内蒙古的草原,大学的校园,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,每一个画面里,都有两个人。
周晓艳回头看了一眼,轻声说:“她现在知道了。”
(除署名外,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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